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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赤脚医生万泉和》(长篇小说连载二)

2013年05月27日 11时13分 

范小青著

第四章

刘玉来了又走了

 

日子过得飞快,大家都觉得万医生该找对象结婚了。当然,万医生是我,万泉和,而不是我爹万人寿。给我介绍的对象叫刘玉,和我同大队不同小队,过去不认得,经过介绍以后就认得了。刘玉是有点背景的,她舅舅在公社食堂烧饭,经常见上级领导,还和领导握手。刘玉和我谈上后,她舅舅经常和人说起,我外甥女有对象了,他是个医生。大家听了都蛮受用的。我庆幸当初还是听了裘二海的话去学了医,不然刘玉她舅舅只能说,我外甥女有对象了,他是个农民,那样就不大好听了。

我有对象了。有对象和没对象的感觉是不一样的,我很想把我的感觉说出来跟大家一起分享,但我又想到一件事情,在说我的对象之前,我不能忘了我的媒人,我得先说过我的媒人再说我的对象,这样比较合情合理,也比较有良心。

在春天的一个上午,天气很好,心情也好,我背着药箱到九小队去给一个被锛头锛伤了屁股的人换药,回来的时候就听到树上有喜雀叫,我正想着呢,今天会有什么喜事,就听到涂医生在里边喊我,这时候我刚刚踏进院门,我不知道他坐在房间里边,是怎么知道我回来了的,但他确实能够知道我的一滴一点的动静,我应声跑进去,涂医生指着躺在病床上挂盐水的病人说:“她要小便。”我就去把痰盂端过来,背对着她,所以我没有发现她是谁。听着她的小便滴滴答答地打在痰盂里的声音,我无意间看了一眼她放在床头的病历,忽然才发现是万里梅。这个名字一下子照亮了我的记忆,我爹在临死之前跟我交代的就是万里梅,我爹那时候都快没命了,还在挂记着这个万里梅。万里梅的心口痛已经好多年了,可我记起我爹最后说她是肝病,我赶紧看了看涂医生的诊断,涂医生写道:“胃不适,嗳气,腹泻三天,轻度脱水。一年前公社卫生院肝功能检查正常,腹部检查:肝未见肿大。诊断:胃肠炎。”

我发了一会愣,又慢慢地记起了万里梅的一些情况,就是我爹死去的那天,也就是我学医归来的那天,万里梅又来找我爹看病,那时候我爹已经被“禁止行医”,但我爹没有理睬禁止令,依然替人看病,他还叫我替万里梅把了脉,还问我万里梅是什么病,我说不出来,我爹嘲笑我是涂三江的学生。

我跑到里间看看我爹,我爹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眨巴眼睛。很奇怪我爹白天总是醒着的,虽然他不知人事,但他知道白天和黑夜,晚上你去看他的时候,他总是闭着眼睛睡着了,拿灯照他也不肯睁开来。我说:“爹,万里梅又来了,涂医生说她是胃肠炎。”我爹不说话,只是眨巴着眼睛,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我又说:“爹,要是涂医生看得对,你就眨一下眼皮,要是涂医生看得不对,你就眨两下眼皮,好不好?”我的话音未落,我爹的眼皮就不停地眨巴起来。我看不出他什么意思,有点急,又说:“爹,你眨一下,或者眨两下,就可以了,不要多眨,多眨我看不懂。”可是我爹不听我的,依然连续不断地眨巴眼睛,我觉得我爹真是无药可救了。我叹了一口气,就从里间回出来了,涂医生斜了我一眼,说:“又打什么小报告?”我老老实实地说:“我爹给万里梅看过病。”涂医生说:“你以为一个医生有老病人是很光荣的事情吗?”我知道一个医生有老病人并不光荣,这说明他一直没治好这个病人,但是如果反过来想一想呢,是不是也能说明另外一个问题,为什么这个病人老是生病却没有死去呢,就是因为医生这么多年一直替他看病治病嘛,这个道理很简单,可涂医生为了贬低我爹,却把最简单的道理给否定了。我心里替我爹抱不平,嘴上就忍不住说:“其实我爹就是说不出话来,他心里明白。”涂医生愣了一愣,说:“心里明白有什么用,说不出话来,明白也等于不明白。”停顿一下,他又教训我说:“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你都不懂吗?难道她上次来看你爹和今天来看我,这病是一样的吗?”我被问住了,涂医生说的也有道理,一个人的长相不会变,但一个人生的病却是会变的。我就哑口无言再也不好替我爹说什么了。

我们说着话,万里梅的盐水已经挂完了,我替她拔掉了针头,她坐起来,穿好了鞋,但并没有急着走,她说:“谢谢涂医生,谢谢万医生,挂了水,我觉得好多了,肚子也不难过了。”涂医生说:“药用下去了罢。”好像那药是他做出来的。万里梅点着头,这时候,外面树上的喜鹊又叫了,万里梅高兴地说:“果然叫了,果然叫了,万医生,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好梦,我看到自己在穿一件旧衣服,可是奇怪呀,衣服破破烂烂,可是钮扣全是新的,都是有机玻璃的钮扣,好漂亮哎。”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,我不懂梦,从前我爹会解梦,可现在我爹即使懂他也解不出来了。万里梅又说:“我婆婆说,为是好梦哎。”我说:“是你的身体要好了吧?”万里梅笑道:“不是身体的事情,我婆婆说,旧衣新扣娶媳妇。”我听到“媳妇”两字,心里猛地一跳,可随即又暗淡下去,这是万里梅做的梦,又不是我做的梦,我又没有做到旧衣新扣,跟我有什么关系?万里梅却笑眯眯地看着我说:“万医生,梦真的很准哎,果然媳妇就来了——我给你找了一个对象。”

我应该奇怪万里梅的好梦怎么会应验到我的身上,但此时我根本不可能去研究这个问题,我一听到有对象,心里顿时一慌,还回头看了一下,以为人已经到门口了呢,没看到人,我更慌了,赶紧问:“哪里的?她是谁?”好像问迟一点,她就会逃走了。但话一出口我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,其实我应该先客气一下,假装推托一下,说说其他话题,说自己并不着急,说自己还小呢,甚至说自己要以事业为重等等,然后再慢慢地迂回曲折地探问。可也许因为我太想找对象了,现在一下子对象到了我跟前,我反而措不及防,就显得很急吼吼了。好在万里梅和其他人并没有嘲笑我的急吼吼,也许他们认为我应该急吼吼,我再不急吼吼,他们倒要替我急吼吼了。

万里梅介绍的就是刘玉,就是我现在的对象。我们很快就谈起来了,而且谈得热火朝天,农闲的时候,刘玉几乎天天要来合作医疗站看我。

刘玉是个开朗活泼的姑娘,跟谁都谈得来,裘金才对她评价是“韭菜面孔,一拌就熟”。虽然这个评价不低,但是我看得出来,他还是更中意自己的大舌头媳妇曲文金,他听到曲文金喊他“刁、刁”的时候,总是眉花眼笑。但是一个富农,一个当着人面放屁不敢出声硬要将屁憋回肚肠里去的富农,怎么可能当众眉花眼笑呢?裘金才确实是笑了,他是躲起来笑的,他有时候跑到东厢房将脸藏进去屁股露在外面,他的脸在里边无声地大笑。不知道的人,会跟过去朝涂医生的房间看,以为里边有什么西洋镜。只要有人一跟过来,裘金才的表情立刻恢复正常,低眉顺眼,哈着腰走开了。跟过去看的人探了探头,没有发现涂医生屋里有什么东西,就奇怪道,裘金才,你看什么?没有什么嘛。

裘金才的这个秘密别人不一定知道,但是我知道,因为我是他的邻居,我跟他太熟了,当然我爹万人寿也跟他熟,比我更熟,但我爹现在躺在床上,看不见裘金才,他只能躺在那里想象裘金才是怎样眉花眼笑的。

还是说刘玉。我对曲文金没有兴趣,虽然她常常当着我的面解开衣襟喂孩子,但是对一个医生来说,这没有什么了不起,何况她一出声我就忍不住要笑,比如她总是将“我奶奶胀痛”说成“我来来酱葱。”太好笑了。只是为了照顾她的脸面,我才忍住了笑。我不可能对一个时时令我发笑的女人有什么兴趣。好在现在刘玉来了,她口齿清晰伶俐,每次来到,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,她的笑声早早地就从门外传进来了,院里的没精打采的鸡们顿时打起了精神。涂医生的态度连鸡都不如,他“哼”一声,说:“骨头没有三两重。”我爹在里间眨巴着眼睛赞同涂医生的话,可惜我们不知道。就算知道了,也是不敢相信,因为我爹跟涂医生,从来不会对同一件事情产生同样的想法。这次是例外。

刘玉进了院子,看到我在忙碌,她就来帮我。我们的灶屋现在搬到走廊上来了,正如前面的图上所示,我们的灶屋现在不能叫灶屋只能叫灶廊了。灶廊在马同志家和合作医疗站之间的过道上。虽然富农家的走廊比较宽大,但砌了一口灶,又搁了一张起灶需用的桌子,走廊就有点挤了。刘玉把我推开,自己站到那张桌子边去切菜。如果下雨了,她就要将身子往里缩一点,否则她会被雨打着的。刘玉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:“万医生,你也会烧饭啊?”我说:“刘玉你别叫我万医生吧。”刘玉忽闪着又长又好看的眼睫毛说:“你就是万医生嘛。”我们才说了两句话,吴宝就从医疗站的那间屋走出来,他贴着刘玉的背心穿过来,外面又不在下雨,他完全可以从院子里走过,可他非要从走廊上走,分明是想揩刘玉的油。果然刘玉说了:“吴医生你干什么挤来挤去。”吴宝说:“你猜呢。”刘玉想了想,说:“你肯定想看看我今天做什么菜,菜好的话,你就不回家吃饭了。”吴宝说:“刘玉你真聪明,那你猜得出我喜欢吃什么吗?”刘玉一扭身子,长长的眼睫毛就乱颤起来,她说:“我又不是你老婆,我猜不出。”吴宝凑到刘玉耳朵边上说了两个字。刘玉笑了说:“豆腐?你喜欢吃豆腐?”她举手作了一个要打吴宝的姿势,说:“馋猫。”话都说完了,他该走开了,我看他还有什么借口继续站在刘玉身后。可吴宝仍然站在刘玉身后,几乎就贴着刘玉的身体,他又有主意了,他握住刘玉的手,说:“我来教你切菜吧,萝卜应该这么切——横切萝卜竖切菜。”他手把手地教刘玉切菜,刘玉嘻嘻嘻嘻不停地笑,他们混乱的时候,刘玉打翻了手边的一个钵头,钵头里有两条泥鳅,是我用曲文金的话题从裘金才那里换来的。昨天裘金才锛田锛到两条泥鳅,用稻草穿了,开开心心提回来,给我看见了,我就跟他说曲文金,他一高兴,说:“万医生,我不喜欢吃泥鳅,泥土气,送给你吃吧。”现在两条泥鳅从钵头里翻出来,滚掉在吴宝的脚下,刘玉指着吴宝的脚喊道:“吴宝,泥鳅,吴宝,两条泥鳅!”吴宝道:“怎么会有两条?吴宝只有一条泥鳅,哪里来的两条。”刘玉开始一愣,后来她很快就明白了,就脸通红地骂道:“吴宝你坏死了。”吴宝说:“怎么坏呢,是只有一条啊,不信你看看?”刘玉说:“我才不要看呢。”刘玉洗菜淘米都要用水,她要去挑点水来,吴宝说:“我帮你去挑吧,你们女人,豆腐肩胛铁肚皮。”刘玉问道:“什么豆腐肩胛铁肚皮,什么豆腐肩胛铁肚皮?”我也不知道什么叫豆腐肩胛铁肚皮,我和刘玉一样正等着听吴宝的回答呢,涂医生在医疗站里喊我了:“万泉和,万泉和,光知道吃!”我进去一看,又是万里梅在挂水,又要小便,我帮她把痰盂端过来,她看到我,笑着问我:“万医生,刘玉好看吧。”我还没说话,涂医生就抢着说了:“好看也不是给别人看的。”万里梅好像没有明白涂医生说的什么,她停了一停又说:“万医生,你说刘玉是不是百里挑一?”我赶紧说心里话:“是的是的。”万里梅更高兴了,说:“万医生,本来刘玉她舅舅已经准备把刘玉介绍给一个镇上人,供销社的,有正式工作呢,是我把她抢过来的。”我又赶紧说心里话:“谢谢你了。”万里梅说:“要说谢谢,还是应该我谢谢你,还有涂医生,还有吴医生,还有你爹万医生,没有你们,我已经死了。”我看她精神虽还可以,但脸色并不太好,而且前两天刚挂过水,今天又来挂水了,肯定又有什么地方不对了,我犹犹豫豫地说:“你今天,今天又哪里不舒服?”涂医生说:“她耳朵听不清。”我不知道耳朵听不清是什么,是耳朵有病?我记起我爹以前说过耳聋跟肺气有关系,那是不是肺部有病呢?我说:“耳朵听不清也要挂水吗?”涂医生白了我一眼,他觉得我多事,说:“她自己要求挂水。”万里梅也赶紧说:“我不舒服了,就到合作医疗站来挂水,挂了水,回去就好多了。”现在我们有涂医生作主,轮不着我来诊断,但我心里老是牵挂着万里梅的病情,尤其是她介绍了刘玉给我做对象,我对她差不多像亲人一样亲了。

后来刘玉进来了,手里端着切好的萝卜块,说:“吴医生出诊了。”涂医生只当不认得她,板着脸问她:“你哪个小队的,看什么病?”刘玉笑道:“涂医生,你连我都不认得啦,我是刘玉哎。”涂医生说:“刘玉?谁是刘玉?”刘玉把自己的脸凑到涂医生眼前,她的眼睫毛都快扫到涂医生的眼睛了:“涂医生你凑近了看看我的脸,我就是刘玉啊。”涂医生说:“我是远视眼。”刘玉就往后退退,站定了说:“现在涂医生你看得清我的脸了吧?我是刘玉,涂医生你昨天还认得我,还跟我说话的呢。”涂医生还是坚持不认得她,说:“昨天?昨天我是出诊了,出到你家了?”刘玉笑得弯了腰,去勾在涂医生肩上,拍着涂医生的肩膀说:“哎哟,哎哟,笑死我了,人家说你们知识分子呆,真的是呆哎。”涂医生并没有动,也没有躲开,但口气很不屑地说:“神经病。”刘玉赶紧道:“没有啊,没有啊,涂医生,我没有说你神经病,我只是说知识分子有点呆,呆就是书呆子气,是书生气,不是神经病啊。”能说会道的涂医生居然有点目瞪口呆了,我觉得过意不去,赶紧过来说:“刘玉,你拿萝卜干什么?”刘玉说:“噢,我来问问你,萝卜是红烧还是白烧?”我说:“随便。”刘玉说:“红烧吧,昨天是白烧的,天天吃白烧太淡味了。”我说:“好呀,红烧好。”涂医生说:“没有酱油了。”刘玉说:“我到代销店去拷酱油。”刘玉一边说话,手里仍然端着萝卜,跑到我和我爹住的里间,我跟着她问:“刘玉你干什么?”刘玉没有来得及回答我,她已经跑到床边,对着躺在床上的我爹喊了一声:“爹。”我说:“爹,爹,你听见没有,刘玉喊你爹啦!”我爹不说话,也不动弹,但他的眼皮急速地眨巴起来。刘玉说:“我知道爹的意思,他叫我以后常来。”我说:“再以后呢?”我爹的眼皮仍然在急速地眨巴,刘玉看了看,说:“再以后,再以后就、就嘻嘻。”

刘玉就去大队的代销店拷酱油了。涂医生说:“我就知道她会红烧萝卜。”我奇怪地看着涂医生:“你怎么知道?”涂医生说:“她好去拷酱油呀。”其实我已经听出了涂医生的言外之意,涂医生的意思是说,刘玉想找个借口跑出去一趟,其实也不是刘玉想出去,是吴宝要她出去的,吴宝去出诊了,他要刘玉跟她同路走。但是我假装不知道涂医生的意思,我想把话扯到万里梅的病情上,我说:“涂医生,万里梅的病是不是——”涂医生却打断我说:“刘玉拷酱油怎么还没拷回来?”我说:“女人走路慢的。”涂医生气道:“又不是小脚女人,她这种走法,一路上的蚂蚁都给她踩死了。”我说:“也许碰到熟人在说话吧。”涂医生说:“她是喜欢说话,看见谁都有话说。”我说:“是呀,所以裘金才说她韭菜面孔。”涂医生说:“我不管她什么面孔,我肚子饿了,她不回来怎么烧饭?”我想说涂医生你怎么忘了钟点,早饭才刚刚吃过不到一小时呢,怎么已经要吃中饭了?“虽然我没有说出来,但涂医生却已经感觉到自己的问题了,他弥补说:“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,哪个饿死鬼投胎来了。”我觉得他有点尴尬,替他圆场说:“早饭的粥太稀了,两碗粥就象两碗水。”涂医生看了看我,说:“你真是你爹的儿子。要多蠢有多蠢。”

我爹在里屋生气地眨巴眼睛,不过我们并不知道。

过了片刻涂医生又忽然“啊呀“了一声,说:”我倒忘记了,七队有人叫出诊。”说话间他就背着药箱也去出诊了。有个还在挂水的病人急了,说:“涂医生,那我呢?”涂医生说:“万医生不是在吗?”他把病人交给我也是对的,这个病人只是有点感冒,只是挂点盐水,盐水挂完了,我替他把针拔了就行,我的医术再不行,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到的。

刘玉还没有回来,曲文金倒来了,她是抱着裘奋英来看病的,裘奋英跌了一跤,小腿前侧的皮划破了,有血流出来,裘奋英杀猪般地大哭,曲文金急得舌头更大了,说:“万医心,万医心,解么办,解么办?”我跟裘奋英说:“你哭的声音越大,血流得越多啊。”裘奋英果然被我吓住了,不敢哭了,但又控制不住,哭就变成了抽搐,我又说:“裘奋英,你这样一抽一抽的,我不好帮你冼伤口。裘奋英说:“我不哭了。”她果然说到做到,就不哭了,瞪着眼睛看着我清洗她的伤口,那个伤口像一个嘴巴,又像一个眼睛,血糊糊的,曲文金吓得闭上了眼睛,说:“我不敢干(看)的,我不敢干(看)的。”我洗过裘奋英的伤口,给她抹了点紫药水,再用纱布捆了一下。说:“好了。”曲文金睁开眼睛说:“就好了?”裘奋英一点点小伤口,就擦破点皮,但我能够理解当妈妈的心疼孩子,所以我安慰曲文金说:“又没有伤筋动骨,两三天就好了。“曲文金还有点不放心,说:“要不要吃土霉素?”她虽然是农村妇女,却也懂一点药,我说:“其实是不要吃的,你要是不放心,吃一点也可以。”我就开了几颗土霉素,曲文金看了看,觉得太少了,说:“万医生,你多开一点。”我说:“又不是五香豆。”但还是给她多配了几颗。

曲文金前脚走,马莉后脚就跨进来了,马莉说:“万泉和,你刚才吓唬裘奋英,我听见了。”我说:“人家都叫我万医生,我不让他们叫,他们还非要叫,你一个小孩,倒叫我万泉和?”马莉说:“我不小了,我长大了。”我有点欺负她说:“你长大了?长大了你怎么不结婚?”马莉被我说住了,有点窘,但过了一会她就恢复了了正常,跟我说:“万泉和,我看见涂医生在路上和刘玉说话。”这我没有料想到,我以为吴宝会在路上和刘玉说话。马莉又说:“不过不是说话,是翻眼皮,刘玉的眼睛里有沙子吹进去了,涂医生帮她翻出来了。”我说:“噢。”马莉说:“这有什么。”我看了看马莉,我不知道这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说的什么,更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,反正我也不会去关心和研究她的心思。马莉见我不吭声了,又说:“吃土霉素会坏牙的。”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马莉说:“我妈说的。”我说:“你一个小孩,倒懂得多。”马莉说:“我跟你说过,我不小了。”

我和马莉在说话,刘玉回来了,她拷来了酱油,就去烧红烧萝卜,油锅响起来的时候,马莉说:“萝卜有什么好吃。”我说:“你家有什么好吃的?”马莉眨了眨眼睛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,过了一会,她端了一盆红烧带鱼过来了,喷香的味道直扑我的鼻子,我咽了好几口唾沫。马莉说:“送给你吃。”我说:“这怎么可以?”马莉说:“没事,我家烧了好几碗呢。”放下带鱼就走了。我觉得不过意,赶紧追到马莉家去,我要跟他们说声谢谢。我说了谢谢以后,马莉的外婆先是愣了一愣,随后过去揭起碗罩一看,碗罩下空空的,外婆魂飞魄散,脱口说:“没得命了!”马莉朝我翻个白眼,说:“万泉和,你走你走,你不要赖在我家。”她拿手来推我。马莉的外婆说:“没得命了,我们家十多天没开荤了。”马开躺在床上看一本连环画,一直不说话,忽然间就跳了起来,冲到隔壁医疗站,把那碗带鱼端回来了。

马同志和黎同志回来的时候,我听到外婆在跟他们说:“我揭开碗罩一看,没得命了,那碗带鱼真的没有了。”马莉从家里跑了出来,跑到医疗站门口,恶狠狠地看着我,又看着刘玉。

刘玉烧好了萝卜,跟我说她家里有事要她回去,不在医疗站吃午饭了。涂医生和吴宝倒是在吃饭的时候准时回来了,他们没有碰上刘玉,涂医生跟吴宝说:“你白跑一趟了。”吴宝说:“我是特意来向万医生请个假的。”我说:“你向我请什么假,要请也向涂医生请。”吴宝说:“不是给我自己请假,是给刘玉请假,我邀请她到我家吃饭,万医生你没有意见吧?”我明明有意见,但只能硬着头皮充好汉说:“没有。”吴宝说:“我就知道万医生不会有意见,万医生人好。”涂医生说:“你人也不错啊,刚认识就邀请人家回去吃饭啊。”吴宝说:“我家女人烧的北方菜可好吃了,我跟刘玉一说,她就馋了。”吴宝将鞋上沾的泥在门槛上蹋了几下,涂医生说:“现在蹋干净了有什么用,走到家又脏了。”吴宝说:“嘿,那倒是的。”就不再蹋了。

吴宝走后,我先喂饱我爹,出来见涂医生还没吃饭,我说:“涂医生,你别多想,刘玉就是去他家吃个饭。”涂医生朝我看了看,没情绪地说:“你懂什么,我是替你考虑。”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“谢谢涂医生。”涂医生忽然“哎哟”了一声,站起来背上药箱就走,我说:“涂医生你要出诊?”涂医生说:“我倒忘了,早晨十队的阿土来喊过。”他边说边往外走,我在背后喊他:“涂医生,你还没吃饭呢。”涂医生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不饿。”其实我知道涂医生的这一套花招,也算是老一套了,有什么事想跑出去了,就说有人喊出诊。

刘玉第二天来,就跟吴宝说:“吴宝啊,我还想吃。”吴宝说:“你想吃哪道菜?”刘玉说:“韭菜炒螺丝肉好吃。”吴宝道:“那个你不能吃,是我吃的。”刘玉说:“为什么你吃?为什么你吃?”吴宝只是坏笑,刘玉就一叠连声地追问,吴宝笑道:“我吃了,泥鳅就站起来了。”刘玉还问:“泥鳅怎么会站起来,泥鳅又没有脚,泥鳅怎么会站起来?”

他们说话,我就想象,想象中我就闻到了韭菜炒螺丝肉鲜香味,害得我简直垂涎三尺了。我爹躺在里边,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淌口水,我也顾不得他老人家了。我看到涂医生气得脸都白了,手指滴滴答答地敲打着桌子,可能正思忖着说什么话去刺激他们呢,外面就有一阵乱七八糟涌进来一群人,其中至少有三四个人都在叫着“唉哟哟”,剩下的人七嘴八舌地诉说病情,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人生了病,到底是生的什么病。嚷了好半天,才弄清楚了,病人是外村的一个姑娘,走路时摔了一跌,把一条手臂扭反了过去,倒支在半空中下不来了。先送到公社卫生院,可姑娘怕疼,又胆小,怎么也不肯让医生给她扭过来。后来听人说,后窑合作医疗站的涂医生擅长伤科,就由大人陪着来了。可人是来了,却仍然不肯让涂医生给她治,涂医生的屁股还没离凳子,距她七八尺远呢,她就哇哇大叫起来。气得涂医生说:“走吧走吧,另请高明吧。”就见吴宝手里提了根细稻草过来了,将姑娘的母亲喊到一边,如此这般吩咐了一下,姑娘的母亲将信将疑,但还是照着吴宝的吩咐做了。她把女儿领到涂医生住的东厢屋里,替女儿解下裤带,换上稻草扎在腰里,然后把女儿一人留在那里,自己出来带上了门。吴宝弄来一面响锣,出其不意猛地击锣,这姑娘本来正担心稻草绳系不住裤子,猛一惊吓,就以为稻草绷断了,赶紧伸手去提裤子,这一伸手,扭过去的手臂一下子就扭了回来。

这一伙人乱哄哄地走后,刘玉扭着吴宝的胳膊晃来晃去,说:“吴宝吴宝,我的手臂要是扭了,我可不听你的馊主意。”吴宝嘻皮笑脸道:“你要是扭了手臂,稻草绳都不给你。”刘玉说:“稻草绳不给我,我拿什么系裤子呀?”吴宝笑道:“你那裤子,还用系吗?”刘玉就去捶打吴宝的背,说:“吴宝你坏,吴宝你坏。”

虽然对于刘玉和吴宝的事情我采取掩耳盗铃的方式,但事情最后还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,他们两个居然跑到谷场边的稻草堆里睡觉,被一个妇女看到了,尖叫起来,他们被捉住了。

大队书记裘二海暴跳如雷,立刻布置开批斗会,我听人家说,他一直背着手在村里走来走去,说:“没听说过,好大的胆子,敢睡万泉和的女人?!”好像万泉和是他的儿子而不是万人寿的儿子。

批斗会我没有去,听说就是放在事发现场开的,就在他们睡觉的草堆旁边。去参加批斗会的人回来告诉我,说刘玉和吴宝并排站着,刘玉还把自己的头靠在吴宝的肩上。裘二海让吴宝坦白整个过程,吴宝说:“过程么,你和你们家裘大粉子什么过程,我们就是这样的过程,不如听你说说呢。”吴宝嘻皮笑脸,还和一个看热闹的新媳妇打情骂悄,他说:“你要是老盯着我看,你会怀上我的孩子。”害得人家新媳妇满脸通红。旁边的人呸他,说人家新媳妇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,吴宝就笑道:“那孩子生下来也会像我。”新媳妇说:“不可能的,怎么可能呢。”吴宝要想凑到新媳妇耳边说话,被裘二海喝住了,吴宝就站回原地,跟新媳妇挤眉弄眼地说:“你过来,我告诉你怎么可能。”新媳妇差一点真要过去了,后来才发现她是不能过去的,就站定了不动。吴宝“嘘”了一声,说:“现在人多不方便,晚上我们在竹林里见,我告诉你。”大家都笑,吴宝得意地摇晃着身子,刘玉拉他说:“吴宝你站好,严肃点,这是开批斗会呀。”

那天我伺候我爹吃喝拉撒的时候,发现我爹的眼皮眨巴得比平时厉害些,可惜他说不出话来,我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,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刘玉的事情,我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刘玉的事情会是什么样的想法,会不会跟我的想法一样?我的想法就是,如果刘玉以后不再和吴宝那样了,我也是可以原谅她的。但是我的想法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,首先就是我的老师涂医生,他激愤地指责我太不象个男人。还有一个人的激烈反对也是我料想不到的,他就是裘金才。裘金才你们是知道的,除了跟他谈曲文金,他会有兴趣多说几句,除此之外,村里的事也好,世界上的事也好,无论大事小事,重要的事和不重要的事,他都不会插嘴的,他的嘴和他的屁眼一样夹得紧紧的。但是在我对刘玉的态度问题上,他生气了,忍不住插嘴了,他说:“万泉和,想不到你愿意做十三块六角。”十三块六角是乌龟背上的纹路,他竟然骂我是乌龟,他都忘记自己是什么了。但裘金才的想法和涂医生基本一致,也和绝大部分群众的意见一致。他一直是喊我万医生的,现在他生了气,连万医生也不喊了,我还听见他在他的儿媳妇曲文金面前阴损我,他说:“文金文金,你想得到万泉和是这样的人吗?”但曲文金的回答让我倍感温暖,她说:“其实万医心也没有错,因为万医心喜翻(欢)牛(刘)玉。”

吴宝不再做赤脚医生了,他来医疗站取他的一些用品。我倒觉得有点对不起他,我试图和他说些什么,安慰一下他,他却攻击我说:“万泉和,你配不上刘玉。”在场的人听了都很生气,希望我发一次火,但是我没有发火,我倒是担心,合作医疗站少了一个医生,多少会影响工作,不管怎么说,吴宝看看小毛病,给人打打针还是可以的,他打针一点也不疼,尤其给小孩子打针,他会逗小孩子,引开他们的注意力,通常他们还没来得及哭呢,针已经打好了。吴宝虽然是犯了错误,但他犯的不是医疗上的事故,而是生活错误,犯生活错误,为什么要取消他工作的资格呢?我不知道这里边有没有政策可寻,有没有必然的道理。这是裘二海的决定。在后窑这个地方,大事小事都是裘二海说了算的,他就是政策,他就是道理。但这里边有两点特别让人觉得奇怪,其一,裘二海对我的事情好像特别的关心,谁得罪了我,就像是得罪了他自己,他甚至比我还急还气。其二,吴宝抢了我的女人,我居然还在替他惋惜,按理我应该恨死了吴宝,咬他两口都不解气,但是我居然没怎么恨吴宝,而且这件事情,基本上就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渐渐萌芽渐渐发展成为一件事情的,或者说我是亲眼看着他们走到一起去的,我虽然说不清他们是在哪一天勾搭上的,但我知道很早,从刘玉一来我们院子,他们的心就走到一起去了。每次刘玉借口来看我,其实是来看吴宝的。

现在吴宝走了,大家都以为刘玉也不会再来了,不料第二天刘玉就来了。刘玉走到我面前,说:“万医生,我爹让我传话给你,我爹他本来要来看你的,可他没有脸来。他叫我过来让万医生骂,我爹说,万医生你也可以打我。”看得出来刘玉是尽量想说得沉重一点,但她的声音太好听,太轻柔,再沉重的话在她嘴里说出来,都像说说笑笑。我说:“我不会骂你打你的。”刘玉说:“可本来我是跟你谈的,后来我却跟吴宝那样了,万医生你肯定嫌弃我了,是不是?是不是?”我说:“你要跟吴宝结婚吗?”刘玉说:“不会的,吴宝有女人,吴宝说,他要对她的女人负责,他把她从老远的地方带过来,他不会对她不负责的。”涂医生冷笑说:“那他对你负不负责呢?”刘玉彻底放弃了表现得沉重一点的想法,干脆笑了起来,说:“嘿嘿,我不一样,我是自己情愿的,你们可能不知道哎,我从小就喜欢当兵的人哎。”涂医生本来准备冷笑或冷嘲热讽的嘴已经张开了,听了刘玉这话,他的嘴张在那里不会动了。可刘玉却“咯”地一声笑起来,这一笑就“咯咯咯”地笑不停了。我说:“刘玉,你笑什么?”刘玉说:“我想起吴宝说的话。”我问:“吴宝说什么?”刘玉说:“吴宝说,嘻嘻,吴宝说,嘻嘻——”涂医生不耐烦了,打断她道:“吴宝说嘻嘻?你神经病啊?”刘玉说:“吴宝不是说嘻嘻,吴宝说,嘿嘿,吴宝说,嘿嘿——”她又变成嘿嘿了,但刘玉到底没有忍得住,她说:“吴宝说,他是宝,我是玉,我们是宝玉良缘,是《红楼梦》里的,嘻嘻嘻,红楼梦。”涂医生说:“还不懂装懂呢,人家《红楼梦》里是金玉良缘,你们还想红楼梦呢,做大头梦吧。”刘玉仍然是笑,笑着又换了一个话题说:“吴宝说我像一条蛇。”我是最怕蛇的,听到她说蛇,还说得那么轻软,我浑身一哆嗦,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听刘玉继续说:“我说我怎么是蛇呢,你才是蛇呢。”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向我问道:“万医生万医生,你还记得吴宝说他只有一条泥鳅吗?就在这个地方说的,我在切菜,打翻了钵头,泥鳅就掉出来,然后吴宝就说他只有一条泥鳅。”我说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刘玉看了看我,笑了起来,说:“嘻嘻嘻嘻,万医生,我知道你的心思,你明明记得,却说不记得了,你吃醋了吧。”涂医生把听筒“碰”地摔到桌上,把两个来看病的病人吓了一跳,其中一个说:“刘玉,你烦不烦,把涂医生烦得都不肯看病了。”刘玉歉意地向他们笑笑,拉起我的手说:“万医生,我想跟你说点悄悄话,不想给他们都听见。”我被她拉着手,出来,站到院子一角,刘玉却不说话了,光是忽闪着长长的眼睫毛看着我。我说:“刘玉,你要跟我说什么?”刘玉还是不说,光是笑,后来她又叫我猜,她说:“万医生,你猜猜。”我猜想她可能是要跟我对不起之类的话,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,其实她完全不必要的,对她和吴宝的事情,我心里虽然也有点气,但我想一个人难免会犯点错误,犯了错误,不应该揪住不放,应该允许人家改正,我就是这么想的,更何况,刘玉对我也很好的,还帮我做事情,烧饭,陪我说笑,她一来,我们的院子都会亮堂起来,所以我可以原谅她,我赶紧阻止她说:“不要紧的,不要紧的,没什么。”不料刘玉一听我这话脱口就说:“万医生,你已经知道了?你已经猜到了?”从她的口气里,我才感觉出她要跟我说的不是对不起,她有别的话要跟我说,但我猜不出来了,本来人家就说女人的心思难猜,何况刘玉这么一个心思灵活多变的女人。刘玉也知道我猜不出来,就说:“万医生,我今天来过之后,以后就不再来了。”我一慌,问:“为,为什么?”都有点结巴了。刘玉说:“我爹要把我嫁人了。”我有点懵,想了一会,也没有理清楚头绪,刘玉又说了:“我爹说,我不仅把他的脸丢尽了,还把万医生的脸也丢尽了。”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脸,说:“没有,没有。”刘玉说:“所以我爹要立刻把我嫁出去。”现在我听明白了,赶紧问:“嫁到哪里?”刘玉说:“反正,反正,我也说不清楚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,反正不是我们大队,也不是隔壁的隔壁,很远的一个地方,那个人姓吕——不是驴啊,是吕,两个口叠在一起的那个吕,我爹说,叫我滚得远一点,因为那里的人不知道我和吴宝的事情。”我更慌了,都语无伦次了:“可是,可是,可是我没有——”刘玉说:“可我爹说,要是你不是医生,不是万医生,我还是可以嫁你的,但你是万医生,我就不能嫁你了。”我差一点想说,那我就不当医生好了,我本来也是不想当医生的,但这话我没有说出口,因为刘玉没等我说出来,她已经抢先说了,她说:“我爹说了,万医生不当医生是不可能的,我爹说,涂医生是迟早要走的,不管什么人来我们队当医生也都是迟早要走的,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万医生,没有了万医生,我们就麻烦了——万医生,我没骗你,我爹真是这么说的哎。”我简直很惊讶,我觉得我有许多想不通的问题,可刘玉等不及我想通了再说话,她一个人迫不及待地霸占了所有的说话权力,她又说:“所以我爹要我滚远一点,我要是不是滚远一点,他以后生了病就等死,他不来医疗站看病,不能见万医生。”

其实刘玉虽然是丢了脸,但说到底农村里这样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,就像裘大粉子,当初也是脚踩两只船的,要不是裘二海先下手为强,说不定我爹娶的就是裘大粉子,那也就没有我了。要有也只有一个我的同父异母兄弟。我还知道,我妈死后,裘大粉子也在我爹床上睡过,裘二海也知道,也没怎么样,裘二海还和我爹是好朋友,裘二海还积极地送我去学医呢。

我们虽然站在院子角落里,但其实我们的对话大家都听见了,我毕竟不能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来。刘玉又拉了拉我的手说:“万医生,那就再见了。”然后她松开我的手,又回头朝院子里所有正在偷听我们说话的人扬了扬手,笑着又说了一声“再见”。

当刘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以后,我心头一堵,腿一软就蹲了下来,眼泪也不争气地流出来,曲文金端一张凳子给我,让我坐下来哭,她就站在我边上,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胸前,像哄他们裘奋斗裘奋英一样,说:“好了好了,乖乖,不哭了。”马莉走过来,粗鲁地拉开曲文金,把我的头按到她自己的胸前,回头问曲文金:“万泉和为什么哭?”曲文金说:“本来刘玉要嫁给他的,现在刘玉不嫁给他了,他就要哭。”马莉说:“那有什么,我嫁给他好了。”曲文金说:“你不行,你还没长大。”马莉说:“那有什么,等我长大了嫁给他好了。”她拍着我的头说:“不哭,不哭,乖,乖啊,不哭。”曲文金笑起来说:“小老卵。”

我还能说什么,刘玉走了,我却感受到了曲文金的温暖和马莉的温暖,两个人的温暖加起来难道还不如刘玉?我说不清楚,我也不会做这样的加法,但我也不好意思再哭了,我擦了擦眼泪,说:“没有女人怎么啦,没有女人也一样过日子。”马莉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说:“这就对啦,不过,万泉和你尽管放心,你会有女人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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